头顶那浓得化不开的阴冷云雾还在翻滚。万年的病灶,还没有散去。

我深吸了一口气,松开抱着司空揽月肩膀的手。身体因为跨越时空的记忆灌注和刚才的对抗,从神魂深处泛起一阵剧烈的虚脱感,膝盖不受控制地软了一下。但我死死咬住舌尖,靠着那股铁锈味强行站直了身子。既然做,就要做得彻底。

没有掐诀,也没有吟唱。我只是抬起头,将沾着黑色血丝的右手掌心,平静地推向虚空。

“散了吧。”

言出法随。不需要惊天动地的灵气碰撞,那彻底觉醒的纯阳本源顺着我沙哑的嗓音,化作了一股温和却无可抗拒的法则洪流,直接崩碎成漫天金色的光雨。甘霖从云海之巅倾盆而下,没有偏颇,没有门槛,平等地洒向这个残破的世界。

那些笼罩了青霄界万年的阴冷云雾,就像是烈日下的残雪,在接触到甘霖的瞬间便无声无息地消融。万里无云的清朗苍穹,第一次毫不吝啬地袒露在这个世界面前。阳光,真正意义上的阳光,笔直地砸在满地废墟上。

透过那层洒向全界的金光,我的神念顺着风无限蔓延。

我“看”到了广场废墟深处,夜九溟那崩碎的万丈魔躯正在纯阳甘霖的冲刷下急剧收缩。那些狂暴欲裂的魔血没有反噬,而是褪去了浓郁的黑气,返璞归真地凝结回她体内。她仰面躺在碎石中,任由金雨砸在脸上,紧闭的眼角溢出了水渍。

我也看到了不远处倒在血泊中的梵琉璃。她那粉碎的胸骨处,在甘霖落下时,无中生有地绽放出了一朵虚幻的金莲。微弱却平稳的呼吸,重新在她的胸腔里起伏。

而在遥远的外界山巅,散尽家财、沦为凡人的沈听澜,呆呆地看着自己掌心接住的金色雨滴。她没有被抹杀。

这甘霖不需要用几千万极品灵石去竞价,也不需要在黑市里厮杀抢夺盲盒。它就是那么平淡地、平等地落在每一个饱受阴毒折磨的女修身上。那建立在阴毒反噬之上的畸形纯阳经济学,那无数女修为了一件旧衣服疯狂厮杀的荒诞乱象,在这场浩大且免费的阳光下,彻底崩塌。

“好冷……”

一声细若游丝的呢喃将我的思绪拉回了现实。

视线落下,司空揽月正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臂。失去了神力和银甲的护体,这云海之巅的罡风对一个凡人来说,刺骨得要命。她的嘴唇冻得发青,单薄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,眼神里全是属于人类的、对未知温度的本能不知所措。

“你现在是凡人了。”我低声说着,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捻。四周还未完全散去的纯阳之气顺着我的指尖汇聚,飞快地编织成了一件散发着淡淡暖意的光之羽织。

我把羽织抖开,披在她的肩头,顺手帮她拉拢了领口。

温热的触感包裹了她。司空揽月呆呆地低下头,双手捧着这件算不上华丽却暖得让人想哭的衣袍,手指甚至不敢用力。她僵硬的嘴角一点点向上牵扯,最终,在阳光下露出了一抹比哭还难看、却绝对属于人类的第一个笨拙微笑。

身后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。

我转过身,看到了从深渊边缘爬上来的柳若曦。她那件紫黑色的医袍已经彻底烂成了布条。随着天空中纯阳甘霖的不断冲刷,她体内那积压到了极限、几乎要把她变成毒鼎的极阴剧毒,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口。

没有凄厉的惨叫,那些黑色的毒丝在遇到阳光的瞬间,化作了漫天金色的光蝶,从她的皮肤下破茧而出,洋洋洒洒地飞向天际。

柳若曦呆立在原地,怔怔地看着自己重新恢复白皙的双手。下一秒,她像个终于找到了家的迷路小孩,跌跌撞撞地跑过来,一头扎进我的怀里,揪住我的衣襟泣不成声。

在被她撞上的那一刻,我也终于撑不住了。重塑一界法则带来的虚弱感彻底抽空了我的力气,我身子一晃,脱力地向后倒去。

但并没有摔在冰冷的冻土上。

三双带有不同体温、却同样微微发颤的手,从后面稳稳地托住了我。

云清月的手臂上还带着刚接好的白骨痕迹,苏清颜的手里已经没有了那把断情绝爱剑,凤舞瑶的胸口还残留着同心蛊透支的红痕。她们不顾初愈的身躯,从废墟的各个角落齐聚到了这云海之巅。

她们一拥而上,不顾一切地将我死死抱住。就像万年前在雷火中把我护在中央那样,她们紧紧贴着我,拒绝让我再独自承担任何代价。

“够了……”云清月的下巴抵着我的肩膀,声音沙哑得不像话,“不许再一个人扛了……再也不许了。”

我被她们紧紧勒在中间,闻着她们身上混杂着血腥与草药的气味,听着四周逐渐平息的风声,心底那块悬了万年的石头,终于彻底落了地。

“我不扛了。”我强忍着脑子里那股眩晕感,任由自己完全放松,靠在她们身上。

我费力地把手伸进怀里,摸索了片刻,掏出了四枚通体晶莹、散发着微光的戒指。那是我之前用万年雪莲偷偷炼制的定情信物。

我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喉咙里的干渴,用最轻松、也是最宠溺的语气笑了笑。我拉过云清月那只还在发抖的手,将戒指缓缓套进她的无名指。接着是凤舞瑶、苏清颜,还有怀里哭成泪人的柳若曦。

阳光穿透了云层,彻底洒满了这片曾经被绝望笼罩的云海之巅。万里无霾的清朗苍穹下,微风拂过满目生机。这场没有敲锣打鼓、却见证了跨越生死的大婚,就这么平淡地落成了局。

“天亮了。”我看着她们无名指上闪烁的雪莲微光,轻声说道,“以后你们的漫长岁月,都由我来暖。”

万载孤寒,皆作过往。真正的强大,从来都不是力量的碾压,而是治愈一切的温柔与陪伴。